清三.螢火 BY蘇


  拂開一叢叢長及腰間的雜草,細碎的沙沙聲響在耳畔輕掠,加藤虎之助跨大?伐疾走,身後還跟了個被強握住手腕、一路上?履顯得有些搖搖晃晃、不得不跟上速度的人。

  「喂、放手!笨蛋!」

  無視身後一路上總不耐地追問喂、你要做什麼,你要帶我去哪,放開我、笨蛋!諸如此類的??呼呼,加藤虎之助只是牢牢地扣住對方略顯纖細的手腕,一聲不吭自顧自地邁開?伐,恍若拖拽的是件物事而不是個活生生的人。

  死力地扭動手腕欲掙?出他人的箝制,石田佐吉甚至想要扳開宛若水蛭般牢牢黏附在他腕上的手指,一路上彼此就這樣不斷地拉拉扯扯,直至長夜與草地不覺似墨染般連成了一片,涼風襲吹下,長草搖曳,瞬時揮擺出漫天點點光亮,唯見螢火蟲紛然振翅驚飛,一閃一爍,宛若翻倒而出散了一地的珍珠,璀璨奪目。佐吉不禁一時看得出神,連掙扎也忘記。

  「吶、就這兒了。」鬆開了對方,加藤虎之助單手撐腰,凝睇眼前佳景頗覺心曠神怡之感,不自主驕傲得嘴角微翹。

  平日裡住在長濱城的這些孩子們,都習慣溜去琵琶湖邊或戲水,或抓魚,或摘拔岸邊的荻花揮舞嬉鬧。朝煙夕嵐,琵琶湖依四季變幻風光旖妮,各有千秋,好比稀世寶玉,依隨光線折射流映出多樣色澤,光彩奪目。

  相較於幻美的湖光水色,掩隱於長濱城後的幽徑則相形失色,甚至不為人所察覺,虎之助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遇下探訪了它,為了捉隻狐狸拿去賣了錢好買盒胭脂給他一向視若母親的寧寧大人。當時他揪住了狐狸就往懷裡?,卻一個失神讓牠竄了出去就往羊腸小徑裡奔逃,連忙尾隨狐狸而至卻為眼前光景所懾,蔚藍的晴空下一片長草碧?,就連空氣都浮動著一縷淡淡泥土清新,自山上向下遠眺,是長濱城下的繁榮,和一望無際的琵琶湖。

  虎之助沒有告訴他人,私自將這片世外桃源放在心底,只要心裡一不痛快或是感到煩躁,直覺總想往這一塊地方鑽,卻也的的確確獲得了心靈上的沉澱與寧靜。虎之助將它視為秘密基地,一個異於琵琶湖為眾人所共有、他卻可獨享的這片私人境地;而這地方只為他虎之助一人而存,一人而綻放。

  世人皆言近江長濱,琵琶湖畔;可他卻獨厚荒廢幽徑盡頭處的海闊天空。

  他不清楚為何一向視若珍寶的秘密基地會連片刻思考也無便輕易與人分享、輕率地打破了常規;更無法理解見?在書房一角掩卷長嘆甚至連?飯也食不下噎的佐吉,彷彿自己的心口也被壓上了什麼般一樣沉甸甸。佐吉近來在讀平家物語。本來這種芝麻?豆小事他虎之助可從來不放心上,更不會去好奇對方到底在讀些什麼,可自從前天起,佐吉總愁著張臉,獨自一人?在書房裡將這一本書反覆翻啊翻的,有幾頁甚至都被粗魯地翻出了摺痕。某次曾趁佐吉不在草草看了被反覆翻爛的?容,似乎?的是源義經功高震主反受其兄源?朝所害的故事。搔了搔頭,只是單純覺得大人的世界很複雜,再無其他。而例行打掃庭院時佐吉同樣也是心不在焉,更別?餐餐飯總扒不到幾口就?吃飽了,無論大人怎麼勸,總是搖搖頭?沒胃口便先行離席。

  秀吉家的孩子們一向是大通鋪一床挨著一床睡,曾在夜深人靜下問輾轉難眠的佐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佐吉卻背對著他沉默無語,良久,才低問一句,虎之助的志向是很高的吧……聞言,微?了下,想也不想便?口而出那當然!這裡的孩子哪個不盼著將來出人頭地,難道佐吉就不想?直勾勾地?住那有些瘦削的背影,一向搶眼的楓紅髮色在幽暗下顯得黯淡。半晌,耳畔才傳來佐吉??的回答──

  我……也想的。

  他不清楚佐吉為何會這樣問,也不明白這些天為何會鬱鬱寡歡,只是單純地覺得,若帶佐吉到這裡來,也許,也會像他一樣得到心靈上的平靜,抒解了堵在心口上的一切煩緒,於是連片刻猶豫思考也沒有便斷然與之分享這塊一向被他小心翼翼保護好的秘密基地。

  ?風將一頭俐落的銀白色短髮吹得些許顫動,虎之助頗為滿意這片與天相連的廣闊?地,和穿梭飛舞長草間的螢火蟲,亮光爍閃,像是琵琶湖面上的波光粼粼。

  志得意滿地返身想看看佐吉此刻正露出怎樣令他得意驕傲的表情,卻見隻螢火蟲暫棲於一蔥白的指尖上,佐吉只是靜靜地?著牠,覆額的瀏海下,是一對密緻的睫羽低低地垂斂著,任憑涼風拂動了髮,翻飛起舞了淡粉色的衣角,遺世獨立,恍若天上謫仙,映在虎之助有些發怔的眼瞳裡,顯得?幻不真實。

  「虎之助,」低低地一聲輕喚,讓虎之助忙回過神來,一張姣好的面容在螢火微弱的光亮下,淺淺映照出一絲瞳眸裡的哀傷。「你知道嗎,」

  「螢火蟲的生命雖短暫,可為了順利成蟲,必要時仍會自相殘殺。」

  深褐色的眸,靜靜?住虎之助有些愕然的臉,像是要看穿眼前人的心思,欲尋縈繞在心頭多時的答案。

  ──吶,虎之助。你會嗎?

  那樣的哀戚太過灼人,恍若他倆便是那相殘的螢火,竟生生刺痛了雙目。虎之助別開了眼,嘴裡要強:「死了就死了,不過就是個蟲。」

  垂下了頭,修長的指尖輕點,頓時驚飛了棲息於上的螢火蟲。為風吹拂的鬢髮劃過一彎微微上揚的唇角,佐吉笑得澀然。「也是。至親之間爭權奪利尚且骨肉相殘。」

  ──而你我不過是秀吉大人收來的小姓,連親人都搆不上。

  「如果真走到那一天──」

  我們會不會……

  「笨蛋,平日你書不是讀最多麼,明國不是有句話教『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虎之助沒那種興趣想成為什麼古聖先賢,但稍有血性之徒斷然不會做出這樣損人利己的事。自然也相信──」頓了頓,虎之助有些扭捏地將目光瞥向一旁,話音也不覺斂下了些:「佐吉不是這種人。」有些煩躁地搔了搔頭髮,虎之助果斷地下了個結論:「反正我們既非蟲子也不是什麼源氏兄弟,大人的世界怎麼想我也不知道。但只要顧好自己就行了吧。」

  ──只要看重彼此的心意不變,那不管?經多少?月,都將不會變質,又豈有拔刀相向之理?一切的設想,不過杞人憂天。


  佐吉淡淡地笑了。

  可那笑容抵不過春去秋來,逐漸變得模糊。

  初夏滿樹的銀杏開得一片?油油的,欲與長夜相連相融,就像當年一樣。

  可卻獨有加藤清正一人用碎尖石子在土裡掘了個小洞,而後,掌心一攤,死去的螢火蟲悉數抖落其中。


  「吶、其實無論成蟲與否,終將盡覆一坯?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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