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雙3.狭霧之彼方 BY蘇


  天色陰霾,沉厚的灰雲層層疊疊密佈天際,似是欲傾覆一切般地重重壓下,窒礙了胸口。獨自站在笹尾山上,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大霧彌漫,什麼也看不清,唯有待到霧散,方見分明,就好似人的命運,唯有走向盡頭,方知底蘊。
  林立在本陣的紅色旗印迎風招展,大一大萬大吉於蒼茫霧白中更添醒目,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只要貫徹下去,天下就會得到幸福;而這幸福,就是秀吉大人欲親手實現人人都能微笑的夢想。
  可為什麼,那笨蛋就是不懂呢……
  在得知加藤清正決定向?川家康靠攏的那一刻起,連思考也無法地只是一個勁兒地追到了城外一心一意想挽住那欲離去的身影,卻被其一把粗魯地提扯上了衣襟,只見清正滿臉怒容地喝問在什麼都不及?川的前提下,和他作對毀掉的是誰?是你,還是我?
  是我們的家啊……!
  清正走得毅然決然,曾經一同誓言守護住的家,從這一刻起便再也不是「我們」的了。
  ──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碎了開來。
  他與清正,從小就在秀吉大人家吃同一鍋飯、睡同一張床鋪長大,就連元服也是一起舉行的,雖然時常拌嘴意見不合,但愛護這個家的心情向來毫無二致。記得秀吉大人在世前,常常一手拉著他,一手拉著清正,一臉欣慰又感慨地對他倆?,文有三成,武有清正,你們是豐臣家的支柱,缺了誰都不可,要好好相互扶持啊。殷殷叮囑,言猶在耳,可如今他倆卻因保護這個家而意見分歧,驟然各分東西從此為敵。
  我們的未來,誰也無法摧毀!
  明明在霧的彼方,卻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似的,彷彿就在身旁。
  風颯颯,振抖著身上的陣羽織揚舞翻飛。往事??浮現腦海,一幕幕自眼底飛逝掠過,當年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好?得回憶的過往,現下卻揪得心頭特別難受。
  倘?風能將心情傳遞給遠方所牽掛的人知道,那麼……
  終有一天,彼此能?不再針鋒相對地重逢吧。
  「清正,在霧的另一頭。」直勾勾望向遠方的棕眸黯然,失了往日鮮明的光澤。身後驀然響起的細碎跫音,慣有的?調縱是不回頭亦知來人。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守護住最重要的東西。」他還記得,和石田三成一同站在小丘上俯瞰豐臣秀吉等人,三成用極為堅定的口吻對他?過會使盡全力地守護住這個家。他知道,這是賭上了性命亦在所不惜的決心,就像他打從喚三成一聲殿開始,縱是日出西山、落下了槍雨,也?不背棄眼前這赭紅的背影。
  「不管下了什麼決定,無論結果又將如何,我從來都不後悔自己所選擇的這條道路。」哪怕和加藤清正決裂、兵戎相向,而這條路又是多麼地清冷崎嶇,為了守護住心中所念,他都能披荊斬棘走得格外堅定,永不後悔。
  那單薄的背影,於斜風下更顯蒼涼。楓紅的短髮如茶花般色彩鮮明,一絲一綹在飄動之下,像是焰火般挑勾上了島左近一雙深邃的眸,映得眼底燦紅。
  一直都是如此,他始終是站在石田三成的背後,靜靜守護住這背影──他的主君。
  「太安靜了,這決戰的清晨。」漫天的霧白,萬籟?寂。可愈是寧靜,愈是教人不安這山雨欲來的片刻沉寂。「大霧彌漫,隱蔽了視線,看不見敵軍的動靜。」
  「眼下,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在看不清敵我的這個時候。聽?殿幾乎一夜沒睡,還是吃些飯?補足一下精神體力,待霧散去,將會是場惡戰。」這攸關天下的決戰,早在?川家康野心昭然若?之時已然落下了根,發芽抽枝盤根錯節,雙方衝突已勢不可免。此人狡猾工於心計,更善於拉攏人心,對總大將毛利輝元避而不談地將此役導向了純粹是石田三成對他不滿而發動的戰爭,巧妙地激起痛惡三成的政敵們倒向了?川那一方,紛紛起而抗之,形成了豐臣自家?鬥的局面,最終獲利的人是誰,不言而?。
  見石田三成毫無反應地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佇立眺望彼方,似是欲於濃霧中窮極視線想看清什麼。「殿?」試探性地開口一問,島左近能感受到,就連破曉合該流動的清新空氣,此刻就像眼前蒼茫的白霧,凝滯不前。
  「左近,我不能輸。」驀然回首,石田三成一張斂容正清晰映入島左近的眼底,堅定得無可動搖,然緊握住的拳頭卻微微地發起顫來,就連自唇間逸出的語氣裡也不禁洩露了幾分的不確定:「我不可以輸。」
  靜靜地?住三成的臉,勝負,其實誰也沒把握,卻仍是勾動起唇角,露出自信的笑容。
  「放心吧,殿。」走上前輕輕拍了下石田三成的肩頭,島左近看向適才對方所遠眺的地方──那隱於濃霧下,落於三成和?川本陣間,即將發生激戰的地方。「沒問題的,一定會贏,為了抵達殿所希望的未來。」
  所以,就算是賭上了性命,縱使這是最後的一刻,都將竭盡心力地,走到盡頭。
  只要能?守護住心中所念,哪怕殞身碎首,亦無憾恨。
  未知是秋風襲來得過急過冷,還是?心的騷動使然,竟扎痛了雙眼。驀地揪扯住纏在島左近腰間素白的陣羽織,石田三成垂首站在其?闊結實的背後,鬱沉的聲線自喉間澀然滑出,發自肺腑地深切吐露了掩抑的心事:「左近,一定要活著回來。」他不能犧牲左近來成全自己,縱使保住了家,這樣的人生也不算完整。已經失去了清正,再不能……緊緊絞起左近的衣衫,曲起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還是抑不下?心深處害怕面臨生離死別的憂懼,語氣因悲愴而微發顫然:「我不能失去你……!」
  心口一緊,卻無法給最關心自己的人一個保證,連最起碼的安慰都不能。因為沒有把握的承諾,比起什麼都不?還要來得殘忍。
  滿滿情感梗塞於胸臆,卻還是強打起笑,返過身去伸手攏了攏三成為風散亂的髮絲,一綹綹楓紅自指間滑過的觸感一如想像中柔軟,如錦似緞,細細纏繞於指間,一如兩人的命運相連糾扯。「殿,於戰前過份傷悲的話,可是不吉利的喲。」
  拉過對方一隻蔥白的手,細細扳開,以食指在攤開的掌心裡一筆一劃慎重寫下自己的名,然後讓其緊握成拳將之收下,島左近澀然一笑:「雖然好像很不負責任,但這是左近唯一能做的──讓殿感覺到無論何時,左近都是一直待在您的身邊。所以,殿不是孤單一個人。」身會殞滅,唯覊絆難斷。
  ?不能傷悲,卻兀自訣別。三成垂首無語,只是緊緊捏住掌心,似是要將左近的名字嵌進去般用力。
  目光向遠方一瞥,霧氣已不似稍早濃厚,再過陣子便會消散。視線再度兜回眼前的石田三成,有些眷戀,有些不捨,靜靜看了好半晌只覺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似也不?。不禁自嘲一笑,都幾?人了,竟還像未經?世的?口孺子有這樣不成熟的想法。可也許……
  這是最後一面了。
  想再多?些什麼,萬千思緒臨到嘴邊卻僅化為一句是時候準備戰事的低語作為告別。
  也許,這樣也好吧。太過叨絮,反而更加牽腸掛肚,走得無法心安。
  如果這是最後的訣別,那麼,他倒寧願別留下太多讓三成日後?念的話語。
  ──在這最後的最後,他所能留下的?柔。
  「左近,」驀然抬首,石田三成喊住島左近尚走不遠的背影,在對方應聲回眸之際,三成的唇角微翹,姣好的唇線勾勒出一彎完美的弧度──只為伊人而綻──既然傷感是不吉利的,那麼,他就用微笑目送島左近親上戰線。
  這裡,?對不會是終點!
  「拜託你了。」
  輕輕地,報以淡然一笑,猶似冬陽般?煦,暖和了心口。島左近頭也不回地邁?離去,背影走得格外瀟洒,深深烙印了眼簾。

  風捲殘葉,拍得旗印獵獵作響。
  慶長五年九月十五日,秋瑟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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