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三.桃夭 BY蘇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記憶太過鮮明。

  夕陽斜照,漫天霞色迤邐而下一地金澄光芒,半染一張白淨臉蛋,妝點上了幾分粉色的潮紅。未著木屐的赤足雪白宛若月輝揉聚,前後擺動,若有似無地挑勾起他人側目。
  不覺抬首望向穩穩坐於樹杈之人,臨風之下,衣袂飄然,棕紅色的髮梢輕拂臉龐,襯托起似水掐出來的凝脂柔膚白皙勝雪。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娉娉??,饒是天上謫仙。
  抬手細撚為風散亂的髮鬢,一時綻露藕臂蔥指,如月皎皎。「虎之助你看什麼看,」嘴裡含嗔,眸底蘊笑。手執燙金扇柄輕輕一點,登時刷開了書有大一大萬大吉字樣的扇面,石田佐吉優雅自若地以扇掩下半張出水芙蓉,舉手投足完美無垢。「呆子。」輕哼一聲,密長的睫羽半掩細長棕眸,暮色流映下,顧盼生輝,更添艷態妖魅。



  元服的那一年,他十四?。
  青春不解風情。

  麗人在側,美酒當前,鶯鶯燕燕軟語呢喃,紙醉金迷下淫靡墮落。總以為?柔?當令男人心醉神往,然當下的耳鬢廝磨卻沒能勾起心中的蠢蠢欲動,就連巧笑倩兮擅於柔媚手段的花娘們望之亦意興欄柵。燭光昏?,一室的暗紅色調將瞳眸映得深邃,沒多留意懷裡摟的女人是何樣的千嬌百媚,只是以眼角餘光時不時?覷著坐於斜對角的人,昔日於夕陽下的含嗔帶笑已不復見。
  兩人視線驀地對上,沒有刻意。一縷燭光映染,將眼前人照得杏面桃腮,艷比花嬌,縱是未施脂粉亦教身旁粉黛盡失顏色。那不點而朱的絳唇抿了抿,星眸微嗔,將膩在身旁頻頻勸酒的花娘推了開來,霍然站起,只是斜睨了猶坐在榻榻米上暖香入懷的加藤清正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踏出屋去。
  似是受蠱惑般忘情地追了上去,外頭暗夜傾覆,唯點點街燈高掛與一彎殘月遙相映照。
  「佐吉!」街上寂然清冷,饒是一聲低喚亦如震耳般清晰分明。
  倏地止?,旋即返過身去,長眉一軒,冷然若寒霜薄冰。「你喚我什麼。」
  一時情急,倒忘了今日他倆已元服,?別了幼年的乳名,改以象?成年的名字,從今爾後,便是大人,一言一行當成熟穩重,再不能似兒時撒潑。「三成。」
  加藤清正識時務地立下改口讓石田三成低哼了聲。「幹嘛跟著我,不趁今番主公買帳好好地玩一玩,日後想去,可得掂掂你手裡的一百七十石了。」風起,粉色桃花紛然飛舞,落了三成一身;衣帶飄然,丰姿綽約,直是能掌中輕舞。
  怔怔地?住眼前的瓊姿花貌,下意識衝口而出:「鶯鶯燕燕,俗不可耐。」
  「我當這點姿色就能滿足虎之助了呢。」那些庸脂俗粉,他石田三成亦是一個也瞧不上眼。
  「你喚我什麼?」
  「虎之助。」
  「我已經元服了!」
  「元服又怎的?」自腰間抽起燙金摺扇,石田三成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渾不看加藤清正一眼,視若無睹。「你還是小我二?,市松這笨蛋都比你年長呢。?來……」纖纖玉手,指如削蔥根地貼在扇柄,?白相襯,煞是好看。「市松、孫六倒是滿樂在其中,相較之下你這副神色匆匆地奪門而出,簡直是未經?世的小孩子。」腕白一動,瞬時扇開,三成掩起嘴笑。
  「你不也自己跑開了?」論離席,還是石田三成先開了頭吧?就算要清算,他也是墊底的。
  「屋子裡悶,我出來透透氣不行麼。」
  「我也覺得屋子裡悶,是來透透氣的。」
  一聽就是揀他的話來胡扯的,拾人牙慧拾得這麼明白,連點基本的修飾都不會。「我?你就老老實實地招了,我也不會笑話你。」嘴裡這麼?,眼裡卻明顯帶上盈然笑意,紮紮實實刺痛了加藤清正的雙目。
  「別?長了二?就自以為很行,誰不知愛逞強是佐吉與生?來的看家本領,論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學的呢。」反唇相譏,他本不信三成會有多厲害,他倆同吃同住,所見的女性不外乎三種,一是主母,二是羽柴家侍女,三是街上的行人。就算長二?又如何,他們是處在同一個環境之下,他沒?機會見到別的女人,佐吉自然也是,更遑論什麼男女之間的情事,別笑話人了。
  驀地扇子一合,三成沉下了臉,卻是美人犯嗔,別具韻味。「激我可是沒有好下場。」
  冷笑,究竟是誰先激誰,惡人先告?。「我倒想見識見識,究竟是誰沒好下場。」論單打獨鬥,身形瘦削的石田三成?對不是他的對手。
  一個箭?欺近,石田三成傲然地挑起眉,斜抬起下顎直勾勾地?住眼前那對因夜色籠罩而變得更為幽深的眸子。「那就試試看。」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強捏住加藤清正的下頷,在對方還未及反應之際,扇面?時在手中漂亮刷開,巧妙遮掩住立於桃花樹下的兩人。
  兩唇相觸,陌生的?度貼熨上了彼此,清正因詫然而微張的唇對三成而言無異是種邀約,三成垂下了睫羽一點一滴細細吸吮對方唇瓣上的?潤,殘留下一道瀅然水光。似是不滿清正木然地毫無反應,三成突地不重不輕地咬嚙了下對方的唇。粉色的舌尖囂張竄入清正?熱?潤的口腔?,旋即反為對方緊緊攫住了舌葉,力道忽輕忽重,時放時收,總在三成欲索求更多時驀然抽離,待其甚覺無味後又主動追逐糾纏住人家,挑逗戲弄之意不言而?;如此反覆,頻探三成底線,就在對方失了耐性正欲發作之時,清正一改稍早慢條斯理的惡作劇,旋即若狂風暴雨般掠奪汲取三成口中的一縷醉人幽香,?切索求似堤潰般一瀉千里,無可抑止地唇舌糾纏,相濡以沫,涎水已然自三成嘴角流淌而下,卻是誰也不願先行停止,纏綿悱惻,直至清正的舌尖帶了幾分霸氣粗魯地率先抵入對方的咽喉後,才撤離了三成的唇,幾欲窒息的兩人緊?住彼此激情未退的面上酡紅,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地頻頻大口喘氣。
  過晌,加藤清正扯起了一抹笑,猶是喘息不已。「我贏了。」
  聞言,不禁為之一怔。在空氣大肆灌入冷卻了激情的暈然後,眼前唇邊所掛起的那彎笑意脈絡愈發分明──那是得了勝的意氣風發。──一股氣瞬時提將上來,連被緊緊握住的嘉瑞招福都為之顫動不已。眼前加藤清正那張得意的嘴臉愈發不堪入目地教三成感到極度忿然,當下揚起扇柄就往清正臉上狠狠抽去。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在挨上了扇抽後加藤清正猶怔了半晌,直至臉上火辣辣的痛感大肆襲來,腦子這才清楚明白剛剛石田三成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事。「你幹嘛打我!」?住已然被抽紅的臉,清正向適才對他施暴的人惱吼了起來。
  「難道適才你滿腦子就只有勝負二字嗎!」
  怔?了半晌,竟尋不出隻字片語應答。是三成先行挑釁放話?那就試試看,便強行吻上了他,雖是回神得慢了,但最終的主導權還是搶到了手。三成的舌很柔軟靈活,縱使與他相互交纏上了仍是十分主動積極,就這樣彼此追逐,像是要將對方?沒了一般激烈。他不知道這種征服感到底是出自於好勝心,還是佔有慾;和三成接吻又到底是受不了被激,還是放縱情感。
  見加藤清正一臉茫然無語,胡裡胡塗分明不知其所為,石田三成更加怒不可遏,揚扇又是一抽,卻遭清正立下一把攫住皓潔的手腕,喝問:「我?你是抽上癮了麼!」一記還嫌不?又要打第二次麼,這個暴力無度的傢伙!
  「放手!」掙?不開加藤清正的箝制讓三成頓覺羞憤難堪,更加怒火中燒。「放手!我叫你放手!」看見三成不住死命掙扎已然氣得臉都漲紅,呼息紊亂,加藤清正識相地連忙鬆手,在三成重獲自由的那一刻,氣急敗壞立下反手一揮又是狠狠地往清正臉上抽去,登時雙頰都佈上了一道鮮明的紅痕,熱辣的腫痛感直欲蝕上心骨。正欲發作,卻清楚見到三成那雙陰陰冷冷的眼眸裡,除卻忿然竟帶有一絲傷心?望,不覺又怔?住,只是呆呆地望著三成揚長而去,隱約聽到一句真是瞎眼!的咒罵聲。



  ?月匆逝,許久再沒見到記憶中的笑。
  人面桃花,為誰而綻。

  酒香瀰漫,滿堂語笑喧闐不?於耳,熱鬧非凡。
  小田原戰後,國?已然統一,豐臣秀吉大擺筵席,朝臣將領莫不盡歡,誓不醉不歸。
  藉酒三分膽,縱是石田三成一向以傲慢冷淡待人,亦抵擋不了一大票企圖想攀住秀吉眼前的紅人,扶搖直上。
  「治部少輔丰神俊朗,英氣傑濟,專心致志輔佐朝政,實社稷之洪福,天下之大幸。」
  石田三成的面色酡紅,倒不是因為朝臣的連番諂媚討好,而是被敬酒多了,飲用過量。蹙起眉,猶手執酒碟而未有所動,正尋思如何推卻,卻見本待在身後的島左近突地跨?向前,一手搶過酒碟,對著來人恭敬道:「殿下身體微恙不宜飲酒過多,左近在此先行賠酒三碟,望乞大人海涵賞光。」一口氣,三碟?湯下肚。
  輕扯了下島左近的衣角,石田三成面露擔憂之色地看向為他頻頻擋酒的人,島左近回視三成只是露出了淺淡的笑,無須言語,便能心意相通。如同過往三成優雅地刷開了手中的燙金摺扇,掩下了半張玉顏。火光裡,將一雙翦翦秋瞳映得冶艷妖媚,秋波流轉。三成眼角?笑,明媚妖嬈,直是勾魂攝魄,迷倒眾生。
  鮮明的記憶於這一刻驀地同眼前的三成交相重疊,讓加藤清正不覺為之一?,怔然良久。



  春花秋月,一江東流。
  空折枝。

  世人皆言,石田三成有兩件至寶,一是佐和山城,另一為島左近。
  迎風招展大一大萬大吉的旗印之下,長伴的是猛壬那刀淺?木綿陣羽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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